,蜡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她的生命飘摇着,终于在父亲的怀抱中走向了油尽灯枯。
她气若游丝,交代着身后事,尤其拜托梁稼,代为看顾明家一老一小。年纪尚轻的梁稼只能一个劲儿点头,以求安她的心。
明一齐伸出枯枝一样的手腕,摸了摸女儿的额发,嘴角抿着一个笑:“乖乖不哭了……娘不疼,娘去找你爹。”
最后,她看向明树。
“对不起……爹……但我不后悔……”
她的话断断续续,如同干涸的流水:“只是,要有下辈子……我不想做人了。”
“太苦了……”
这渺远的三个字,混着喑哑的气声,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幽风乍然拂面,这是明一齐留在世上的最后三个字。
经年过去,梁稼如今再想起那一日,仍觉一阵深入骨髓的冰寒——他母亲去得早,父亲去得悄无声息,反倒是这位嫂子的离去,构成了他少时对于死亡的第一种深刻印象。
挥之不去。
但此等明家私事,梁稼也不愿同李堰细说,下意识又要绞住双手,却在前一刻被捉住了手腕。
他此刻也没力气挣扎,声音如同水雾一般,慢慢飘散成冷意。
“她与娄哥成亲之时,才二十一岁。她能想好什么?哪怕想好了,娄哥一死,她还是油尽灯枯,忧思而亡。”
“她走得很痛苦,明叔也痛苦了很久。如今,是不想再失去明丰眉了。”
“所以我说,倘若于帛鸣懂一点事,就不该应她。”
李堰却道:“我倒觉得明姑娘和于旅帅很勇敢。”
梁稼冷笑一声,挥开了李堰的手。
“勇敢?年轻莽撞而已。”
场下适时一声擂鼓,止住了观台之上的喧哗,观演的男女老少闭紧了嘴,一双双眼睛直盯着十五个战意汹涌的骑士。梁稼也随着看去,嘴唇微微咬着,摆明了是不想再提明家的事。
李堰颇为识趣,转瞬之间换了个他可能想聊的话题,问道:“弓马这一项是怎么比来着?”
梁稼不看他:“昨日不是同你说过了?”
李堰道:“我忘了。”
梁稼一时默然,竟不知道这小子是从哪儿学来这么一手面不改色心不跳鬼扯的本领……
莫不是自己不在这一阵,同杨熹一伙人厮混,得了官宦习气?
不过如此也好,起码日后回了长安,不受欺负。
他叹一口气,勉强收拾好心情,指向场下道:“看到中心二十个双面射垛没有?”
这些高大的射垛排列整齐,间隔不一,将外圈的马道拉成了巨大的椭圆形。
“这些人顺着马道跑十圈,一圈二里,一共二十里。前三圈不射箭,第四圈开始引弓,射垛正反一共出四十箭,四圈以内/射完,再跑剩下的,到时候撞过终点,这才算完。”
“那如何判胜负呢?”李堰又问,“你昨日可没同我说这个。”
“我费心去记这个做什么?”
梁稼一哂,眉眼间志在必得:“我参演那两年,这帮人又没我快,又没我准。怎么算都是我第一。”
李堰闻言,曲起手指,轻轻蹭着那道伤口,有些遗憾:“只可惜今年你不上。”
“……得了,让让他们吧。”
梁稼兴致缺缺,受伤的手指绷着一阵痒意,低头一看,才捉到了兴风作浪的元凶。
一声铜锣乍响,场中骑士霎时如离弦利箭般飞了出去。马道上扬起半人高的沙尘,模糊了众人的身形。
于帛鸣那一身黑却很好辨认,在飞沙走石中格外显眼。他并非起步最快的,却在稳定超越身前的人,待到开始射箭的第四圈,他已是第二位。
第一位是宝刀不老的长孙弘光,只领先于帛鸣半个身位。
小于旅帅不急不缓在颠簸中摸出弓箭,腰腹与大腿陡然发力蹲立于马鞍之上。任是骏马疾驰,他的上半身稳如磐石,不见一丝摇动。
引弓,放箭。第一支箭正中靶心。再去找长孙弘光的那支箭,却正在地上躺着。
李堰啧啧称奇,不禁叹道:“于旅帅有这么一手功夫,也怪不得明姑娘倾心……”
梁稼瞥他一眼,绽出一个轻巧的笑,恰逢李堰此时回过头来,恍惚便看呆了。
冬日到了,梁校尉瘦削的面上养出一点肉,最近伙食更好,连锋利的骨骼都被包了起来,不再见得扎手。此时一笑,少了几分冷冰冰的嘲弄,浅淡的唇色仿佛杏花吐蕊,平衡着此人过于尖利的气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