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缓缓开启。
四道高拱托起宏阔穹顶,穹顶正中开着一孔圆形天眼,无遮无挡,是整座大殿唯一的采光之处。
日光自九丈高处倾落而下,穿过浩大幽深的殿宇,漫过壁龛,一路延至高大的拱阍前,将两人笼在其中,仿佛一束从天而降的金色长河。
彩绘立柱沉默地立在两侧,石膏卷草浮雕在强烈的光线下显出细密阴影。厅内鎏金铜炉里燃着乳香,细白烟气缓缓升起,在光柱中舒卷。
玉娘下意识停住脚步。
这里太过寂静空阔,那束正午的天光落在殿中,明亮得近乎庄严,叫人不自觉放轻脚步。
曼苏尔紧了紧她的手,带她踏入厅中,沿着那道光一路走到穹顶之下。
玉娘环顾四周,殿内空无一物。她心中疑惑,刚要抬头问他,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簌簌声。
她怔了一下,抬头看去。
有蔷薇花瓣自圆形天眼处落下。
最初只是零星几片,轻轻旋转着掠过光柱。随即,更多花瓣从高处倾落下来,纷纷扬扬,漫舞翩跹。
这是一场无声而盛大的花瓣雨。
深粉、浅粉的蔷薇花瓣穿过穹顶漏下的天光,在半空中缓缓翻转、飘坠,被光束照得几近透明,落在青色的大理石地上,落在她的发间、肩头、裙摆,也落在曼苏尔深色的长袍上。
万籁俱寂,此刻整座殿堂只有飞花坠地的窸窣轻响。
玉娘站在原地,望着眼前一幕,几乎屏住呼吸。
曼苏尔站在她身旁,只专注地看着她,抬手替她拂去鬓边的一片花瓣。
“这里曾是粟特君王接见诸国使节的地方。”他轻声解释道,“穹顶之下,是王者与贵客受礼之处。”
玉娘转头看向他:“所以今日……?”
曼苏尔迎上她的目光,阳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眼底,照出一点难得的、轻浅明亮的笑意。
“今日,我只想让它见证一件事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。
那卷羊皮纸鞣制得极薄,泛着温润的米白色,边缘有细密的缠枝花纹描饰。
卷首以金粉绘着波斯文祈辞,字迹端正秀劲,整饬而华贵。正文有几处看上去本该落字的地方空着,像是在等待收到它的人亲手填上。
文书末端已有几处深色指印与金银私章,包括那枚她曾在曼苏尔手上见过的王印戒章。
“这是我写的。”曼苏尔将那卷文书递到她怀中,“我请穆萨和齐亚德做了见证,也请撒马尔罕的卡迪留下了认证。”
玉娘接过那卷文书,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些。
曼苏尔垂眸看着她手中的婚书,继续道:“我已经在上面写好了我的名字,盖下了我的私章与王印。”
说到这里,他抬起头。
“而你的名字——”
他停了停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若愿意,可以亲手填上。”
玉娘捏着那卷羊皮纸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现在没法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。”
“无法请你的亲族在旁祝祷,也没有乐声,没有满城灯火。”
曼苏尔望着她,眼底的笑意已然敛去,取而代之是一种神圣而郑重的决意。
“但在此刻,我愿给你所有我能给的承诺。”
他站在天光之下,向她低声起誓:
“我,曼苏尔,以先知之法、以见证人之名,也以神殿天光为证,愿以你为妻。”
“以至高的安拉起誓,我将予你唯一的名分,予你聘礼,予你尊重,与你相守直至后世复生之日。无论你身在长安、撒马尔罕,或是万里之外,这份婚约都永不会因路途、战火和岁月而废。”
说着,他抬手抚上玉娘的脸。指腹轻轻拭过她鬓边,最后停在她颊侧。
“我会去做我必须做的事。但无论走到哪里,我都会始终记得,我已有妻子。”
他上前一步,眼底更加清晰地倒映出了她的影子。
“她是我此生唯一想迎回巴格达的人。”
话音落下,殿中静极了。
四周的花瓣仍在漫无目的地飘落,轻轻坠入两人之间,又无声无息地堆积在他们脚边。
可此刻谁都早已无心再看。
玉娘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慢慢模糊起来,连炽烈的日光,也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她一点点展开那卷婚书。
明明大半都是她看不懂的陌生文字,可越看心底就越酸楚。
她轻声问:“这份婚书若要作数,你得活着,对不对?”
曼苏尔微微一怔。
片刻后,他点头轻笑:“对。”
他低下头,在她指尖与婚书之间落下一个吻。
他的唇贴着她的指尖,字字清晰。
“我会活着,亲自让它作数。”
玉娘再也忍不住,伸手抱住他。她将脸埋进他胸